孟加拉国哈尔湿地内涝危机：水闸建设能否破解农业困局

今年4月12日，孟加拉国苏纳姆甘杰（Sunamganj）马德亚纳加尔（Madhyanagar）乡沙利亚尼村18岁少年阿尔曼·米亚（Arman Mia）在试图为积水开凿排水通道时，不幸遭遇堤坝坍塌，当场罹难。此前，为保护鲁佩斯瓦尔哈尔（Rupeshwar Haor）的庄稼免遭内涝，周边数个村庄的农民已自行挖开了古尔马尔哈尔（Gurmar Haor）8号子项目下的绍尔德瓦里（Shauldwari）堤坝。阿尔曼一家今年租种了约15比加（bigha）耕地，如今大部分已沉入水底。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于这场人祸与天灾交织的内涝危机之中。

内涝，原本不在哈尔湿地的传统灾害名单上。哈尔（Haor）是孟加拉国东北部特有的碗状季节性湿地，历来以山洪暴发、雷电和"阿法尔"（afal，高浪冲击）著称。然而近几年，雨水在农田里滞留数周、久久不退，已成为这一生态系统面临的新型威胁。据当地农民反映，此番连续数周的强降雨已导致苏纳姆甘杰几乎所有哈尔湿地出现不同程度的内涝，受损农田面积超过一万公顷。

无序堤坝叠加排水缺失，内涝成因错综复杂

哈尔湿地的内涝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问题交织的结果：无规划的堤坝选址与设计缺陷、排水基础设施（水闸与出水口）严重不足、持续强降雨、河道与沟渠淤积、天然水系被人为割断、以及以农民利益委员会（PIC）为代表的维护体系形同虚设，加之行政决策滞后、程序繁琐等。

然而，在所有成因中，研究者高尔·纳伊姆·瓦赫拉（Gawher Nayeem Wahra）Zui为痛切地指向Zui后一条——对本土知识的漠视。在古贾乌尼（Gujauni）堤坝现场，一位佃农直言："乌塔里亚（Utharia）堤坝建造时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我们反复要求留出排水口，却无人理睬。如果再下雨，眼看就要收割的庄稼将全部毁于一旦。"据悉，距离大规模收割脱粒还有约十天时间，农民们已是在与时间赛跑。

4月13日（周一），哈尔区域内的马哈辛河（Mahasing River）河水漫溢。孟加拉国水资源开发委员会（Bangladesh Water Development Board）在乔伊科洛斯联盟（Joykolos Union）多处修建了堤坝，其中乌塔里亚堤坝被认为险情Zui为突出。走投无路的农民Zui终决定自行挖开堤坝泄洪，但这能否彻底消除风险仍是未知数——河水水位居高不下，且还有降雨预报。若降雨持续，水流可能从当地称为"阿弗尔"（afor）的高岸漫入湿地，部分区域已出现此类迹象。围绕挖堤泄洪问题，当地农民与行政当局之间的冲突激化，甚至已造成人员伤亡。

水闸方案并非灵丹妙药，工程与治理双重挑战并存

内涝问题积重难返，追根溯源，祸起于那条雄心勃勃的"全天候"道路建设——大量道路与堤坝在修建时未配置足够数量的"水门"，天然排水通道由此被切断。孟加拉国环境与哈尔发展组织（Environment and Haor Development Organisation）主席卡什米尔·礼萨（Kashmir Reza）指出，内涝今年已演变为一场新型灾害，水闸虽是调控雨水的关键设施，却从未得到系统性规划，农民一次次在保护庄稼的苦战中落败。

尽管各方呼声日益高涨，水闸方案本身也存在明显的短板，不可盲目乐观。从工程角度看，水闸在堤坝上开孔，在山洪暴发时将成为水力学上的薄弱点，极易在强水压下发生溃坝。在印度梅加拉亚邦（Meghalaya）山区来水汹涌直冲的上游地带，工程师历来倾向于修建连续土堤而非开孔设施，以降低溃口风险。从运维角度看，水闸需要定期操作（适时开关）、机械养护、清淤疏浚等持续管理投入，而水资源开发委员会长期面临人手不足、地方管理体系薄弱的困境。正因如此，政策制定者中流传着一句警语："一座疏于维护的水闸，比没有水闸更危险。"

水闸还是一块政治与经济上的烫手山芋。渔业利益相关方倾向于蓄水以扩大渔获，农业种植者则希望尽快排涝护苗，两者诉求南辕北辙。为规避这一利益冲突，主管部门历来对安装调控设施敬而远之。

混合治理模型：科学规划、社区参与、强力问责缺一不可

近年来苏纳姆甘杰等地的内涝事件，正以愈发鲜明的方式揭示出现行模式的局限：雨水涌入湿地却无从排出，持续降雨导致积水困死、庄稼绝收。越来越多的专家因此得出结论："缺乏可控排水系统的堤坝，是一种残缺的基础设施。"这一共识正在推动政策层面的重新审视，具体方向包括：有选择地安装水闸与箱涵出水口、将防洪保护与排水管理统筹结合，以及重新引入社区主导的水资源调控机制。

要从根本上破解哈尔湿地的内涝困局，需要构建一套兼顾多方的混合治理模式，即科学规划、社区参与、强力问责三大支柱协同发力。缺少任何一根支柱，基础设施投入都可能适得其反，将保护性工程变成新的致灾之源。对于同样面临大规模农业水利建设的国家和地区而言，孟加拉国的教训同样发人深省：脱离本土知识与社区智慧的"专家主导"工程，往往在极端天气面前不堪一击；将工程技术与属地管理深度融合，才是农业基础设施韧性建设的正途。